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,科兴科学园陆续有搬家公司的货车出现。腾讯员工在周五下班前会将显示器、电脑、键盘和个人物品打包好,贴上工位号。周末,这些物品将由搬家公司运往大铲湾的企鹅岛。新一周开始时,员工会在新的工位上重新安顿好,接通电源,继续工作。
这场搬迁历时近一年,科兴近20万平方米的办公空间逐步腾空,这个园区最大的租户已离开在此居住了13年的地方。
对于科兴而言,腾讯的离开并非突如其来。早在2019年腾讯在大铲湾拿地时,科兴就预料到腾讯终将搬离。
在许多游戏行业从业者的印象中,腾讯与科兴似乎密不可分。长久以来,科兴的众多服务、空间和人流都围绕着腾讯这个大客户展开,外界提及科兴便会联想到腾讯,许多腾讯员工也在此度过了他们的职业生涯。
今年6月,最后一批腾讯游戏员工迁至企鹅岛。随着腾讯的离去,一系列问题也随之而来——当腾讯不再是科兴的代名词后,科兴将如何重新定义自身?
刘滔,一位在科兴工作十余年的老员工,近年来主要负责园区的运营服务。他能清晰地说出科兴的建设时间线:“一期是2010年到2013年完成,二期是2014年到2019年完成。”科兴坚持自主运营园区物业,不委托第三方,也不对外提供物业服务。一位科兴工作人员表示:“我们公司过去20年没有卖过房子。”
腾讯于2013年入驻科兴,那一年微信刚刚崭露头角。刘滔起初并不清楚腾讯在科兴的主要业务。“我大概是14、15年以后才知道,原来腾讯最主要的经营业务、有利润的增长点是它的游戏。”虽然腾讯音乐娱乐集团(TME)等部门也在科兴,但最受瞩目的始终是游戏部门,包括魔方工作室群和光子工作室群,员工总数过万,工作区域占据了园区约四分之一的面积。
2013年至2018年是科兴的快速发展期,正值“大众创业、万众创新”的浪潮,众多科技公司纷纷入驻。柔宇科技在此起步后,前往龙岗建立了生产基地;富途证券最初仅租赁五六百平方米,后扩展至数万平方米,市值一度超过千亿;创梦天地、大梦龙途、点触科技等游戏公司也在此聚集。
随着企业数量的增加,园区内的人流量也随之增长。2019年前后,科兴的人流和出租率达到了顶峰。“人流最高的时候有五六万人,出租率也是爆棚。”刘滔回忆,那时科兴的夜晚灯火通明,晚上11点打车都困难,八九点更是如此。“别人说当时科兴是现象级的。它代表深圳的一个特色,非常有活力。”这里甚至被誉为“中国加班第一楼”。
然而,租金的拐点比巅峰期来得更早。在人流依然旺盛的时候,科兴的租金已开始下滑。从2012年到2018年,科兴的租金一路攀升,在2018年10月左右达到最高点后开始回落。科兴方面将2018年的租金下降与贸易战联系起来。2019年,科兴的房租再次出现较大幅度下调。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,由于园区内互联网企业众多,租金收入反而有所回升。2022年,房地产“三条红线”政策的影响持续发酵,科兴的租金再次出现波动。
随着园区内人数的增加,科兴G层的商业配套也随之繁荣。一位在科兴工作了十几年的游戏公司员工回忆,2013年时,园区内的餐饮选择有限,仅有几家店,加上刷卡的食堂,与周边其他园区并无显著差异。鼎盛时期,G层的“阿嬷手作”常常需要排队购买上百杯饮品,美食街、咖啡馆、KTV等店铺林立。在科兴做全职保洁的张丽,中午会在G层的快餐店兼职,帮忙打饭、洗碗,每天能赚20元并解决一顿饭。六年间,她见证了许多店铺的开业与关闭,“有的生意不好,倒闭了,你又得重新找,但这里总有饭店需要招小时工的。”
外卖平台的兴起也改变了餐饮业态。过去,一个园区大约需要预留5%的面积用于商业配套,外卖普及后,这一比例相应下降,园区不再需要如此多的餐饮底商。刘滔表示:“有外卖平台来解决,它能够用整个区域的力量来服务你,就不一定需要你这个园区有商业。”
过去,科兴的晚餐消费非常旺盛,加班到深夜的员工下楼吃一顿饭是刚需。但到了2022年以后,堂食的比例持续下降。即使白天人流量尚可,晚餐时段的客流量也难以恢复到从前。腾讯搬离后,商业收缩更为明显,“阿嬷手作”不再门庭若市,大部分餐馆客流下降,也有部分店家难以维持而退出科兴。张丽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:“人从5月的中旬慢慢地就少了,地库的车也少了很多,以前停满了找不到位子,现在空了很多出来。”
园区如何适应互联网公司的作息节奏,是科兴多年来一直在努力的方向。科兴拥有一些不起眼但至关重要的基础设施,这些设施在建成之初便处于国内领先水平。
例如,冷气系统是其不可或缺的服务之一。互联网公司上下班时间不固定,经常工作到深夜甚至凌晨。写字楼的中央空调通常是整栋楼统一开关,如果科兴像普通写字楼那样按时关机,将难以满足需求。科兴是全国最早采用水蓄冷系统的园区之一,其地下建有两个约10米深的水池,可储存6万立方米的水。在电价较低的用电低谷期,制冷设备将水降至4-7度储存;在用电高峰期,则利用这些冷水为大楼供冷,减少主机运行时间,节约电费。蓄冷还能提前储存冷量,在中央空调关机后仍可随时取用,使园区供冷更为灵活,无需主机整夜运转。
电力系统也为不间断运营而设计。园区从不同的变电站接入了5条电力专线,自建成以来从未出现过停电。这对在科兴运营的技术企业至关重要,腾讯的机房供电不能中断,一些互联网公司的数据中心也设在科兴。
科兴园区拥有5000多个车位,为提高效率,在建成后便采用了车牌识别的无卡系统,是国内较早采用该技术的园区之一。
除了硬件设施,科兴的物业服务也积极配合游戏公司的需求。多位游戏公司员工提到,在有重要产品上线时,科兴会主动配合进行宣传布置,且不收取费用。例如,腾讯的《无畏契约》上线时,在东门中庭摆放了一个会动的巨型KO雕塑;《三角洲行动》上线时,在中庭布置了一架游戏中的直升机模型;创梦天地的《卡拉彼丘》手游上线时,园区也在各个门口悬挂了主题装饰。
科兴将这种做法归结为园区与企业的关系:“我们认为跟客户之间是一个合作的关系,共生的关系,不是一个传统的商业物业租赁的关系。”然而,“共生”也意味着代价:当最大的“共生体”离开,剩余的部分需要经历阵痛。
腾讯的搬迁是刘滔参与科兴运营工作以来最重要的一件事:“这是我们最大的一个变数,但从打造园区的角度讲,也是最大的一个机会。”搬迁分批进行,2025年10月,魔方工作室群作为首批部门入驻企鹅岛;到2026年春节前后,光子工作室、IEG Global以及数十个中台部门将陆续迁出。搬家多安排在周末,前后持续将近一年。
据相关平台数据显示,科兴在鼎盛时期整体出租率接近99%,写字楼均价可达180元/平方米/月,房源供不应求,几乎没有议价空间。到了2026年6月,据中介报价,科兴写字楼租金区间集中在115至130元/平方米/月左右。科兴方面认为,尽管腾讯规模庞大,但其离开不足以左右整个科创园区市场。“价格是市场形成的,并不是哪个企业能够做成的。”
刘滔随后谈到了腾讯搬走后科兴的另一面:“我们也看到园区有新的血液。”他表示,过去腾讯占据的比例较大,园区许多服务都为其量身定制,例如其食堂仅对内部开放。“腾讯走了以后,我们会更加开放,整个园区的生态也会更加多样化。”
科兴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吸引新企业入驻。在科兴看来,商业、人流、消费等问题的根源在于出租率。科兴的招商对象涵盖大中小企业,从免租金的初创团队,到需要申请补贴的中小公司,再到上市公司级别的大客户。他不打算以公司规模设门槛,因为如此庞大的体量需要各种类型、各种规模的企业。例如,园区内从事新能源业务的易储原本在两栋楼分开办公,一直希望集中起来,在腾讯退租后向科兴提出了扩租需求;也有外部企业得知有大面积空置后,主动前来洽谈。
腾讯退租的楼层将首先进行整体翻新。刘滔介绍:“天地墙(指装修中的顶、地、墙三面)里面能看到的部分,包括电梯的轿厢、门套、灯光,都要做整体的改造。”部分空间将留给需要整层办公的大型企业自行装修,另一部分则改造为可拎包入住的标准化工位,面向中小团队。
科兴目前面临的市场环境比七年前更为复杂,全国写字楼和科技园区的空置率均处于高位,科兴在三年前已进入存量运营阶段。空置带来的直接损失是租金收入的缺失,间接影响则包括配套商业失去人气、设施因无人使用而老化,以及园区整体品质的下滑。刘滔对此并不特别担忧,他认为这是市场发展到某个阶段的必然结果。他相信科兴的根基依然扎实,地理位置优越,位于南山核心地段,与地铁站零距离,加上多年积累的服务和良好口碑,使其相比大部分园区更具竞争力。
除了腾讯之外,科兴还聚集了众多上市游戏公司,游戏产业一直是该园区的招牌之一。在腾讯搬离之前,科兴就计划在园区内设立一个游戏孵化器。
2026年4月3日,“Gametopia 游托邦”的牌子挂在了科兴A1栋13楼。这是一个面向初创游戏团队的游戏孵化器,一期占地5000平方米,由南山区工信局与科兴联合发起,创梦天地负责运营。
“游托邦”的名称由南山区工信局构思。该项目由三个机构构成:科兴提供空间和基础服务,创梦天地贡献行业资源和运营能力,南山区提供政策支持。创梦天地高级副总裁、游托邦总经理严佩诗表示,“游托邦”项目历时一年推进,最终于今年3月确定由创梦天地运营。创梦天地加入后仅用三个月时间完成落地——4月份正式揭牌,5月首期路演,6月开始有企业入驻。
“游托邦”的启动与腾讯搬离有一定关联,但更多的是科兴乃至南山区对当地游戏产业未来发展的思考与判断。腾讯退出后留下的空白,需要新的企业来填补。科兴目前的规划是,年营收在2000万至5亿的企业可入驻总规模5万平方米的产业合作园;而更早期的初创团队则可进入孵化器,“游托邦”正是后者。
在科兴期间,笔者恰巧赶上了一次“游托邦”的路演活动。有意入驻的团队轮流上台介绍项目,由评委打分。17个团队中有7家专注于AI原生游戏,不少团队的核心成员来自腾讯,其中几位创业者过去就在科兴办公。
严佩诗将“游托邦”与其他城市的孵化器进行了比较,她认为科兴拥有三大优势:一是地理位置优越,位于南山核心地段,配套成熟,游戏和AI团队的核心成员多具备高学历和大厂背景,且许多已在附近安家。二是南山区的政策能够有效落地,包括首年低成本办公空间、按投流额补贴的“流量券”、补贴AI算力的“模型券”,以及针对个人的各项人才补贴,均已有详细的落地细则和预算。三是创梦天地自身就是一家游戏公司,更能切实理解初创团队的需求。
几乎所有受访者都表示:“南山区是真的懂游戏和游戏企业。”在其他地方,游戏公司常常不被理解:它们缺乏厂房,固定资产不多,财报上可能连续亏损。一位从事发行业务的创业者提到:“到一些区办理贷款、开户时,对方看着报表会直犯嘀咕,‘你的资产负债表怎么资产这么少?你抵押什么?’税务方面也一样,研发型公司前两三年亏损是常态,税务局经常打电话,或者来检查公司是否偷税漏税。”
在南山区,这类误解要少得多。首期入驻团队之一的刘星于今年3月成立公司并落地南山区。融资到账后,他去中国银行开立对公账户。他回忆,客户经理起初也认为“这是骗子公司”,一家二十来人的新公司,每月工资支出却高达一百多万。后来银行人员实地考察后,才认识到这是一家游戏公司,并为其开了特批通道,还询问刘星是否需要贷款。在刘星看来,全国真正能看懂游戏公司报表的城区,只有深圳南山、上海徐汇和成都高新这几个地方。
严佩诗以乐观的心态看待“游托邦”、科兴、南山区乃至深圳的未来。她说:“你看深圳最近发布的数据,去年(2025年)常住人口增加了近26万,全国排第一。南山区本身在整个深圳来讲就是核心区,不管GDP、增长、上市公司布局都是很优秀的。我觉得不管是放在深圳来看还是放在南山来看,大家都不要那么焦虑。”
张丽在科兴做了六年保洁工作,腾讯的搬离并未对她产生特别大的影响。“人少对我们工作没有多大的影响。”腾讯有自己的保洁团队,搬离时也一并带走了。她每月工资3600元,加上兼职收入可达四五千,公司提供住宿,中午兼职的饭店包餐,每月还能积攒一些。她也不太担心腾讯搬走的影响,今年5月合同到期后,物业又续签了两年。
腾讯员工刘雪在科兴工作了五年,从实习到正式入职,工位从C栋换到D栋。搬到企鹅岛几周后,她第一次回到科兴,约笔者在G层的润园四季椰子鸡用餐。“我周末来科兴吃饭,是那种发朋友圈要被笑话的程度,你知道吧?朋友肯定觉得我是神经病,放假还要来科兴。”
刘雪在搬到企鹅岛后,最怀念科兴的厕所——干净、宽敞、没有异味。她家住宝安和南山交界处,以前到科兴通勤约半小时。搬到企鹅岛后,物理距离虽然近了,通勤反而更慢,岛上没有地铁直达,只能打车或乘坐接驳车。“那边交通太不方便了,一路很多红灯,比来科兴还要慢。晚上10点以后基本要打半小时以上,这还是我滴滴已经是V7会员的情况下,因为大家都是V7,等于大家都没特权,就看哪个倒霉蛋了。”
企鹅岛虽然更新、更现代化,员工公寓月租两千出头,有的还是海景房,但换一个园区意味着需要重新熟悉。刘雪清楚科兴哪部电梯的程序“比较蠢”,中午哪家餐馆最快能吃完,冬天在哪里晒太阳最舒服。这些在新的园区里都需要时间来建立。
“这地方太多回忆了。”她说这话时,笔者和她正漫步在科兴G层,她形容回科兴有“忆苦思甜”的感觉。路过那些她过去天天光顾的餐馆和咖啡店,她开始聊起这里的人,有些人随她一同搬去了企鹅岛,有些人已经离职,还有些调去了其他城市。她提到一位关系很好的同事,能力很强,承担了组里60%的KPI,但因是外包身份,月薪8000元,一直未能转正。还有一位朋友,20岁出头就在腾讯升到了很高职位,绩效两次拿到最高分,却辞职了,因为觉得所做之事并非所愿。离职后却陷入了恐惧,担心过去的成功只是运气,不敢面试新工作,害怕被拒会证明一切都是偶然。
在搬空后的腾讯工区,笔者和刘雪边走边聊,不自觉地走到了C座楼下。她像往常一样掏出工卡刷闸机,但没有反应;换个入口,依旧无效。“我的工卡已经掉权限了。”她站在闸机外往里看,里面已被拆得七零八落,天花板露出钢架。
她想去看一样东西。当年她在此面试时,正值上一届世界杯期间,隔断上贴着一张梅西的照片,她是梅西的球迷。如今又是一届世界杯。笔者和她从消防楼梯爬上六楼,过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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